柴房的火堆终于熄灭，最后一点余烬在破陶盆里蜷缩成暗红的星子。贾琮蜷在冰冷土炕上，冻疮被暖意勾起的痒痛噬咬着神经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指尖反复摩挲着油纸包里最后三块碎煤核——这是他用破袄里絮的烂棉花裹着，藏在炕洞深处真正的“火种”。
军功。
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在他心口。白日押车时粗仆们的闲谈在脑中轰鸣：“宣府当兵的都开始杀马充饥了……”
边军糜烂至此，恰是他这等亡命之徒的登天梯！
一个被贾府视为蝼蚁的庶子，若在尸山血海里挣个将军位，邢夫人的刻薄、王妈妈的呵斥，都将是碾死虫豸般轻易！更遑论那深埋血脉的隐秘——若他真是龙种，一个手握重兵的皇子，与一个烂死在柴房的庶子，孰轻孰重？
“嗤啦——”
粗粝的麻布撕裂声刺破寂静。贾琮就着窗外雪光，将破棉袄内衬彻底扯开，露出黢黑板结的棉絮。
冻疮遍布的手捏起一块煤核，狠狠按在棉絮中心，用麻布条一圈圈缠紧捆死。煤核粗糙的棱角硌着掌心溃烂的皮肉，剧痛让他额角迸出冷汗，嘴角却勾起森然弧度。
他在给自已造一枚“火雷”。不是战场上的火药，而是烧向这腐烂牢笼的第一把火！
次日晨，东路院正房。
邢夫人捏着银签子剔指甲，眼皮都懒得抬：“昨儿押车可还老实？”
“回太太，琮三爷一路垂着头，搬货时手烂得直流黄水，愣是没吭一声。”
赖升家的谄笑着凑近，“就是……回来时经过后园子，他竟敢用石头砸林姑娘要的梅枝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邢夫人猛地坐直，银签子“当啷”摔在炕几上，“下作种子！冲撞了林丫头，老太太问起来……”
“太太息怒！”王妈妈忙递上参茶，“林姑娘当时没言语，倒是紫鹃嘀咕他‘手烂成那样倒有把狠力气’……依老奴看，不如趁势……”
她压低声音，三角眼里淬着毒，“西边庄子上报说遭了流匪，正缺个‘监看’的苦力。冻死饿死在荒郊，只说是命贱，怨不得谁！”
邢夫人眼皮一跳，指尖无意识捻着佛珠。片刻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：“……去办吧。”
当夜，柴房。
“砰！”
破木门被一脚踹开，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。两个粗壮婆子提着灯笼，后面跟着赖升家的那张刻薄脸。
“琮哥儿，太太l恤你‘力气大’，赏你个正经差事！”赖升家的皮笑肉不笑，“西边庄子闹匪，你即刻去监工修寨墙！这可是天大的l面！”
她一挥手，婆子将个单薄包袱砸在土炕上，“收拾了就走，车马等着呢！”
贾琮沉默地抬起眼。昏黄灯光下，他脸上没有惊惶，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麻木，唯有一双眼，深得像两口结冰的井。
他慢吞吞起身，佝偻着背去捡包袱，动作笨拙迟缓。赖升家的嫌恶地后退半步，仿佛怕沾了晦气。
就在她转身催促婆子的刹那——
贾琮动了！
佝偻的身躯骤然绷直如弓，裹着破袄的身影炮弹般撞向最近那个婆子！
那婆子只觉胸口剧痛，惨叫着倒飞出去，灯笼脱手砸在墙上，“噗”地熄灭！
黑暗吞噬一切的瞬间，贾琮已如鬼魅般扑到赖升家的身后，冻得皲裂的手掌铁钳般扼住她喉咙！
“呃……救……”赖升家的眼球凸起，喉骨发出不堪重压的咯咯声。
“告诉太太。”贾琮贴着她耳朵，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，“我贾琮的命……阎王不收，风雪不收，她更收不走！”
话落，他猛地发力将人掼向墙角！在婆子杀猪般的嚎叫和赖升家窒息咳嗽声中，他抓起炕上煤核裹成的布包，撞碎窗棂纸，一头扎进漫天风雪！
荣国府后巷。
贾琮在深及小腿的积雪中狂奔。肺像破风箱般拉扯，冻疮崩裂的血混着雪水泥泞了裤腿。
身后传来隐约的呼喝和犬吠，府里的护院追出来了！他猛地拐进一条堆记杂物的死胡通，背靠冰墙剧烈喘息。
“咴——！”
一声马嘶穿透风雪。胡通尽头竟拴着一辆卸了货的破板车，拉车的瘦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。
天无绝人之路！贾琮眼中凶光一闪，扑过去扯断缰绳，翻身滚上光秃秃的车板！
“驾！”冻裂的手掌狠狠拍在马臀上！瘦马吃痛，嘶鸣着冲向巷口！
“拦住他！”追兵的火把已到巷口。一支弩箭“嗖”地钉在车板上！
贾琮伏低身l，死死攥住车辕。前方就是神京城巍峨的永定门，宵禁的梆子正遥遥传来！
千钧一发之际，他摸向怀中——那里除了煤核包，还有半块触手温润的旧玉。
玉质浑浊，雕工粗陋，正面却依稀有个残缺的龙爪纹！这是他生母留下的唯一物件，被邢夫人斥为“贱婢的破烂”扔在柴房角落。
赌了！
他掏出玉，用尽力气掷向城门下巡弋的一队兵卒，嘶声吼出白日偷听来的消息：“军爷！宣府杀马！榆林破了！我要投军——！”
玉块砸在为首什长脚边。
那什长本要呵斥，目光扫过玉上模糊龙纹，又猛地抬头看向贾琮——少年裹在破絮里的身躯瘦骨嶙峋，一张脸冻得青紫，唯有一双眼睛，在风雪中烧着两团骇人的鬼火，像极了边关那些被逼到绝境、择人而噬的悍卒！
什长脚下一顿，鬼使神差地侧身一让。瘦马拉着破车，擦着缓缓闭合的城门缝隙，冲进了吞没一切的黑暗风雪。
城外十里，破庙。
贾琮蜷在残破的神像后，用最后一块煤核点燃枯草。
火光跳跃，照亮他摊开的手掌——冻疮裂口被缰绳磨得血肉模糊，掌心却死死攥着一块粗糙的木牌，上面墨迹未干：
北直隶宣府镇敢死营
丁字七伍
贾琮
他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唇，将木牌按进胸口溃烂的皮肉里。
剧痛传来，他却低低笑了起来，声音在空庙里回荡，像孤狼对月的长嗥。
柴房的火种已燃向修罗道。这第一步血路，他踏出来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