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面传出阵阵笑声,像是丫环们得了姑娘的赏赐,正在互相炫耀;又像是在攀比谁做的菜手艺好,一个个撒着娇似的喊“姑娘来评判”。
然后是时安夏的声音,“那我得说句良心话,红颜在这方面确实比你们有天分。做得最好吃的,自然还是她。”
红颜!邱红颜!
大姐带来的庶出女儿!
如今是跟时安夏越混越熟,日子过得滋润得很。
某天她看见过邱红颜一眼,真就是几日不见生生窜了个儿,脸儿也圆了,气色粉粉嫩嫩,五官长开了,越来越好看。
时婉珍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叫儿女离时安夏远点,别跟这个从小流落在外的侄女来往。
如果当初她不是那么势利,她是不是也能像红颜这样过得欢欢喜喜。
算起来,红颜可是跟他们侯府八竿子也打不着啊。
抑或她被宋世子暴打的时候,时安夏真的会带着她的府卫去救她,为她出头吧。
正自思绪纷乱,听得一个好听的声音飘过来,“小姑母,您有事找我吗?”
那是她亲侄女儿时安夏!
时婉珍莫名有些羞臊,“不,没事,我没事。”
时安夏想了想,“那小姑母饿吗?红颜做了椰香糯米糍,软软糯糯的,很好吃,您可要尝尝?”
时婉珍习惯这个侄女怼她,瞪她,笑她,轻慢她,就是不习惯侄女对她这般和颜悦色。
不知怎的,一股热意直冲眼眶,冲得她整个人都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。
是激动的!
侄女主动叫她“小姑母”了!主动邀请她吃糯米糍!
可她不好意思,便是摇摇头,“不,不尝了。”
时安夏温温道,“好。”
时婉珍:“!!!”眼中的热意就退得很突然。
我客气客气,你确定不再挽留一下?
她一抬头,就看见未及笄的侄女儿笑得狡黠。
又被侄女儿耍了!人家在逗她呢!
皎白月色和灯笼浅红交织着,映得小侄女儿满面桃花。时婉珍第一次发现,小侄女儿长得这么好看。
她这次是发自内心觉得好看。
侄女儿跟二嫂长得是真像啊!当初是怎么会觉得她不可能是二哥的女儿?不可能是侯府二房的嫡长女?
当初她到底是有多嘴贱,才说得出侄女儿的坏话?
那种热意又盈了满眶。
下一秒,就听侄女儿吩咐下去,“拿个食盒来,给小姑母装点糯米糍回去尝尝。”她交代完,又道,“夜深了,就不请小姑母进去坐了。改日若得闲,侄女儿请小姑母饮茶。”
时婉珍想笑着应下,可一张嘴,嘴就往下撇,湿意盈满了眼眶。
时安夏便是问,“小姑母是觉得侄女儿长得可怜,还是……晦气?怎的这副难过的表情?”
时婉珍忙摇头,赶紧澄清,“不是不是,我就是没,没想到你,你还肯叫我一声小姑母。”
时安夏渐渐隐了笑容,正色道,“我跟小姑母算起来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,上次坑我母亲铺子的银子,也是银货两讫,一笔勾销。”
时婉珍忙点头称是。
时安夏问,“那小姑母可恨我拿了你一个庄子?”
时婉珍认真想了想,良久,才道,“不恨了!那庄子给你还值点价,放我手里……呵,最后也落不到我手里了。”
时安夏点点头,“小姑母既不恨我,这些日子以来除了悄悄嚼点舌根,倒也没对我和母亲做什么令人厌烦之事。于情于理,我也该叫您一声小姑母的,毕竟,您始终是我父亲的妹妹。”
时婉珍忽然深刻明白了当日时安夏所说:我认你,你才是我小姑母;我要不认你,你就什么都不是。
如今,她凶恶的侄女是认了她!
但也仅仅是现在她没做丧尽天良的事,所以被承认了而已。一旦她犯下大姐时婉晴那样不可饶恕的错来,那就真的不认了。
时婉珍的心,这一刻莫名安定下来。原本乱糟糟的心情,忽然就被抚平了。
她便是小心翼翼问,“那日你说的话,还算数吗?”
时安夏挑眉,“哪日?我说了什么?”
她说的至理名言多了去了,鬼知道是哪句毒鸡汤把这小姑母给毒醒了呢?
第239章
自己赚银子养活自己
时婉珍踌躇半晌,望着侄女儿,鼓起勇气问,“当日你说过,若女子被休弃回家,侯府是会接纳的。还算数吗?”
如今家都分了,她回来又能去哪里?谁会接纳她?
时安夏款款拾级而下,推开院门走出来,站在她对面,认真道,“小姑母,侯府是你的底气。虽然是分家了,但只要你想清楚以后的路该怎么走,大伯父和大伯母会做好安排。你带回来的嫁妆也全数归你自己所有。”
时婉珍难堪地低了头,“我,我可能带不回嫁妆了。”
时安夏以为她是害怕宋世子不肯给,“伯府若想赖你嫁妆,我亲自带人去帮你取回来就是。闹大了,伯府侵吞女子嫁妆,看他在京城还怎么立足。”
时婉珍更加难堪,“不,不是侵吞,是,是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时安夏瞧着她那一言难尽的样子,皱眉,“不会是你主动把嫁妆交到他手上的吧?”
时婉珍的眼泪像珍珠断了线往下掉。何止,她变卖嫁妆,喜滋滋捧着白花花的银子给宋世子,当时还欢喜得紧呢。
她嘤嘤呜呜给时安夏说了实话,话匣子一开,真就是收不住。
时安夏听得脸都黑了,“祖母虽糊涂,人家银子还是很会捏的啊!怎的教出你这么一个……”若是往日长幼不忌,她就得骂时婉珍是只蠢货。
时婉珍却自己说了,“是我蠢!世子当时跟我说要买官位,我就尽数把嫁妆变卖,给他银子铺路。谁知官位没弄回来,后宅妾室通房倒是越来越多。”
因为后宅女子多起来,就出现了争宠的现象。
她拿什么争,不就是银子吗?
每次她这主母院里要请宋世子过去吃个饭,睡一宿,就得备齐银子。否则宋世子就老大不高兴,跟她甩脸子。
时婉珍也是完全不把时安夏当外人了,更不顾忌人家现在还未及笄。只觉心里话不吐不快,一吐才发现,宋世子比她哥还不是人!
她哥时成轩顶多就是在外爱吹点牛,爱喝顿酒,带回来的妾室也都是良家女子。
宋世子可不管。只要好看,他看上了,哪怕青楼女子也宠得无边。
宋世子常白日宣淫,一下午要叫水好几次,声音还大。
惹得她儿女老问,为什么姨娘院里总有鬼叫声传出来?
起初她都不明白什么是鬼叫声,还跟随儿女悄悄过去听来着,结果……真就是羞死个先人啊!
时安夏见时婉珍自己开始发呆了,便问,“是不是宋世子让你回去?”
时婉珍点点头,“在起儿斗试金鸾试拿下第二的时候,宋世子就派人来接我回家。但我害怕,就没同意。”
时安夏凉凉一笑,“看来宋世子最近在外面又有吹牛的资本了,定是说他发妻的侄儿如何如何。小姑母,你自己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彻底和离。要和离,咱们就着手安排,但你没有回头路。不和离,就安心回去,态度强硬些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时婉珍低着头,不敢看侄女儿。
她就是见分了家,心里慌了,才有此一问。
时安夏便道,“那你好好想想,想清楚了再说。你现在的院子还是可以住,我大伯父和大伯母不会赶你走,但就没有份例了。”
没有份例!时婉珍脸上苦,心里慌,只感觉人生无望。
时安夏不由得好笑,“话说回来,这京城世家,你见过几个外嫁女回到娘家还伸手领份例的?也就你们例外,传出去都让人笑话。在这一点上,祖母是真惯着你和大姑母,也难怪族老们一直说咱们侯府没有规矩。”
时婉珍哭丧着脸,“没有份例我可怎么活?”
时安夏道,“若是你和离回来,又带不回嫁妆傍身,就得靠自己的双手努力赚银子养活自己。”
时婉珍声音陡然大了,“还要自己赚银子养活自己?”
“不然呢?”时安夏看着时婉珍眼里的光渐渐暗下去,便知对方心里其实有了结果,但还是想多说几句,“我云起书院会开设女红,制衣,以及别的手艺班,你可以学。再不济,你作为主母看个账本算个账总是会的,还怕不能养活自己?”
时婉珍低着头,不敢看时安夏,“我知道了。”
北茴将食盒递到时婉珍手里,“小姑奶奶,您拿好。”
时婉珍接过食盒,道了谢,匆匆跑了。
北茴披了个披风在姑娘身上,“天儿这么冷,姑娘站这吹着冷风跟她说这么多,估计也是白说。”
时安夏叹息一声,转头回去了,“其实我没跟她说,祖母私库里还有些银子,分家的时候没动。就是放着给这些外嫁的女儿留一条路。”
北茴用手虚扶在她身侧,“姑娘为何不告诉她呢?”
时安夏默了一会,又仰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夜空,缓缓道,“这人吧,终归得靠自己。我总想着,不管男子还是女子,总得会一门手艺傍身。如此方能真正救赎自己。”
北茴摇摇头,“小姑奶奶是不会明白姑娘的苦心的。恐怕她就只想着,回来侯府能养着她,一堆丫环伺候着,自个儿什么也不干。”
“真正能不干活儿的,只有活在牌位上才行。”时安夏走进屋子坐下,接过南雁递过来的汤婆子。
春寒料峭,还是冷。
她温温道,“后路千万条,每一条路都是不同的人生。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,没有后路而选择和离,说明小姑母是真的想通了。只有下定决心和离,才能守住本心。否则,她回来……只会给大伯母添乱。”
北茴笑笑,“姑娘考虑得长远,北茴想不到那么多。北茴只是想,道路千万条,奴婢只选一条,那就是跟着姑娘走。姑娘到哪,奴婢到哪,一生一世不分离。”
时安夏怔了怔,鼻子酸了一下,眼睛泛起湿意,却笑,“不,北茴,这辈子,你们几个,我一定要叫你们过得好。有自己的家,自己的孩子,有体贴入微的丈夫,方是圆满人生。”
北茴固执地摇摇头,“世道艰难,北茴只有跟在姑娘身边,人生才会圆满。自从认识姑娘,北茴过的就是最好的日子。”
时安夏心里却是想着,岑鸢的属下总有那么几个好的。若是能挑得出几个配上,她们几个又能在自己身边,又能有家有口。岂非完美?
她这辈子真不愿再过那种人上人的日子,就想平平淡淡看着身边人好好的。便是抬起头点了名,“南雁,你还和那个陈金福有来往?”
第240章
你看本姑娘是在意名声的人吗
被点到名的南雁手一抖,差点把烛心剪折。烛光歪歪扭扭晃了晃,才渐渐明亮起来。
南雁放下剪子,低了头回话,“姑娘,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。奴婢最近都躲着陈金福呢。头几日陈家找上奴婢的爹娘,想叫奴婢嫁给陈金福,说是做正头娘子。”
北茴没忍住,噗呲笑出声,“多大的家底儿,还正头娘子!难不成他要学着大户人家妻妾成群不成?”
时安夏不管旁人,只问,“南雁,你怎么想?”
南雁瞪大了眼睛,“姑娘,奴婢能怎么想?奴婢到现在还记得他他他,当众,当众……”
尿了一地,实在没好意思说出口。真就是,隔了许多天都还能闻着那尿骚味儿。咦呀……受不了!
时安夏瞧南雁那一脸的嫌弃,笑,“你记得就最好。”
她真怕南雁像时安心一样,逃不过宿命的安排,非要死心眼地扑在一滩烂泥上无法自拔。
预知本领不是万能的。有的人,你就算告诉她结果,她也会叛逆地想,你是嫉妒我才故意这么说,你就是见不得我好。
时安夏不会强行干预别人的感情,一切得靠自己。
这些日子,她都是放手让南雁去了解,看看那陈金福是个什么样子的人。
不是她说陈金福是个烂人,而是陈金福本身就是烂人。
南雁有些难为情,“姑娘,奴婢的爹娘收了陈家的定礼。奴婢正发愁要怎么办呢。”
时安夏淡淡道,“这有什么可怎么办的?你的身契在本姑娘手里,你是本姑娘的人。你爹娘收了陈家的定礼,就叫你爹娘自己想法子啊。你发什么愁?”
南雁低了头,细声细气,“可奴婢担心坏了姑娘的名声。”
北翼的京城世家发展到现在,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。
虽然主家手里捏着下人们的身契,但只要下人没犯事儿,都可自行嫁娶。待成亲后,仍旧在府里做活计,没有区别。
除非是个别刻薄的主家,攥着身契说事儿,不允许下人嫁娶,那就不得嫁娶。或者是强势指定嫁娶,也是可以的。
只是这样一来,主家就会背上刻薄的名声。是以大多数勋贵世家,明面上都不会过多干涉。
南雁的爹娘当时收下定礼,也是觉得时安夏如今风头正劲,定是要爱惜羽毛,不会为了个丫头败坏自己名声。
偏偏,时安夏笑了,“你看本姑娘是在意名声的人吗?”
南雁闷闷的,“姑娘不在意,可奴婢在意。奴婢不愿自己成为姑娘的负累。”
时安夏伸手握了握南雁冰凉的手,柔声道,“看来本姑娘说过的话,你还是没有好好听进去。我早说了,你们几个都是我的人。我不同意,谁也别想做你们的主。”
南雁重重松了口气,带着哭腔道,“南雁感激姑娘!南雁只要一想到每天要面对那么一个人,就觉得恶心。”
恶心就对了!时安夏心情极好。是时候乱棍打死陈金福了,还想娶亲!
上次陈金福冒充时云起欲污邱红颜的清白,时安夏故意轻拿轻放,只是将人打了一顿,就放了。
陈家以为时安夏为了保住邱家小姐清白,不敢声张。其实她不过是想看看陈家后续还会做什么,也想看看南雁的态度。
如今,时安夏看到了南雁的纠结,从头到尾只是担心她的名声,不由得心一软,“我再说一次,以后你们是我的人。未经我允许,谁都别想主宰你们的人生。”
话音刚落,就听到门口一个声音问,“那,姑娘,奴婢算您的人吗?”
时安夏抬头一瞧,招招手,“冬喜,过来。”
冬喜忙走近姑娘,双脚并拢站着,低垂着头表忠心,“姑娘,奴婢来的时间短,可奴婢喜欢姑娘,想一辈子跟着姑娘。”
时安夏不由笑起来,“才多大点,就一辈子!这路,还长着呢!愿意跟就跟着吧,我呢,也就这样了。准备嫁个府卫,可不是嫁什么高门大户,你们可得想清楚。”
冬喜欢喜应下。
她听她姑母曾妈妈说过,姑娘是有大智慧的人,前途不可限量。
但她想跟在姑娘身边,倒不图什么前途不前途。
她就觉得,在姑娘身边干活儿,每天都开心。
身边的姐姐妹妹们又不是爱争斗的,互相关心着。有个头疼脑热,都抢着帮她干活,不叫她被主家嫌弃。
冬喜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也给大户人家做过活计,都是战战兢兢,生怕做错一点事。
曾经因为打破个碟子,还被罚跪了两个时辰在碟子的碎渣上。如今她一到下雨天腿就疼,正是那会子落下的毛病。
好的主子可遇不可求,这是她姑母再三叮嘱的话。冬喜可记得真真儿的。
主仆几个说说笑笑。次日时安夏便是让岑鸢找人将那陈金福打了个大半死,留了一口气扔去庄子上陪他老子娘。
他娘哭了个半死,问他谁打的?
他拼着最后一口气,说欠了万钱赌场八十两银子。
万钱赌场追他要债,他没钱还,就打了他。万钱赌场说了,三天后,就来找他娘拿银子。
陈妈妈当时就气得一脚踢过去,嘴里骂得唾沫横飞,“银子没有,命倒是有一条,要就拿去。”
结果,儿子就被她这一大脚给踢死了。
陈妈妈抱着儿子的尸体哭了半夜,次日来求南雁救命,想找人拿点银子。
她倒是面子大,没见着南雁,却见到了通身贵气的安夏姑娘。
安夏姑娘问,“你以什么身份来找南雁?”
陈妈妈结结巴巴,“她,她,她娘老子收,收了我陈家的定礼,南,南雁是我儿未过门的媳妇儿。”
时安夏凉凉地问,“南雁的身契从来就在本姑娘手上,本姑娘什么时候允的这门亲事?”
陈妈妈一时答不上来,还想说什么,抬头对上姑娘那双不怒而威的眼睛,顿时如一滩烂泥瘫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