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晏大人一片盛情,实在是却之?不恭。”
说罢,
嘴角又抽搐了两下,看起来是真的疼痛难耐。
孟琬也只好转过头吩咐前面的马夫继续驾车,直接回王府去。
谢玄稷靠在孟琬的肩膀上躺了一会儿,又良心发?现多问?了一句:“你去找你舅舅没什?么要紧的事?吧?”
孟琬想着反正也是要先回王府的,雁州的事?眼下也不便与他多作解释,便随口“嗯”了一声道:“不过闲谈几句,再向他道个谢。”
这回谢玄稷干脆毫无顾忌地躺到?了孟琬的腿上,嘴角噙起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。
孟琬面对他的得寸进尺也是无可奈何。
马车行过一段颠簸的石子路时,她伸出手托在了他的脑后。
谢玄稷睁开?假寐的眼,狡黠地笑道:“多谢琬琬。”
孟琬委实想不通,怎么才过了这么几日,她和谢玄稷之?间就变成这个样子了。
不但没有变得疏远,反倒愈加浓情蜜意起来。
他们现在的模样太像一对真夫妻了。
孟琬叹了口气?。
她觉得自己?对谢玄稷还是太过心软。
回府以后,她只让小厮搀着谢玄稷去厢房,自己?回正房。可谢玄稷的腿倒是十?分有主?见,不知怎么就走到?了卧房里去,还径直睡到?了孟琬的床上。
孟琬打量着床上这个有病,但是病得好像也没有那?么严重的人,很快就意识到?,不是她的心变软了,是眼前这个人变得更加无赖了。
简直和上辈子一模一样。
果然,那?些旁人面前的温良恭俭让,全是装出来的。
他睡在自己?床上,还不知今晚要做什?么梦呢。
光这么想着,孟琬就气?不打一出来。
碧云把汤药端进来的时候,孟琬索性一把接过汤碗,不由分说就掐着谢玄稷的下巴,把药汁望他嘴里灌。
一旁的碧云吓了一跳,忙不迭地递了自己?的手帕过来。
孟琬却是没有接,从自己?腰间掏了绣帕出来在谢玄稷脸上胡乱揩了几把,便将?沾了药渍的帕子丟到?了一边。
“你这是谋杀亲夫吗?“谢玄稷一边抱怨,一边伸手将?丢在床头的帕子捡了回来。
他瞥了一眼,见这上头绣的鸳鸯又精致又生动,应当是孟琬陪嫁的物什?,抬起头疑惑道:“这便扔了?”
孟琬吸了吸鼻子,没好气?道:“沾了你的味道,自然是不能用了?”
她也是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话,可近来不知怎的她的记忆力越来越好,不单许多以为要被遗忘的人事?又事?无巨细的回到?她的脑海里,还极其?容易被眼前的事?物勾起前世的场景。
耳边不知不觉又冒出了一句她前世时听过的荤话。
“怎么,嫌弃我的味道?但你现在浑身上下,里里外外不全都是我的味道了?”
这个从远处飘来的声音让孟琬更加恼火,脸颊变得青白。
不过眼前这个谢玄稷还远没有到?前世这样无耻的地步。
他听到?孟琬这样一说,只抬起袖子嗅了两下,发?觉没什?么味道,又疑惑地看朝孟琬。
孟琬语气?硬邦邦地说道:“这药也喝完了,现在舒坦了吗?舒坦了就从我床上起来。”
碧云全然看不明白这两个人是在做什?么,是吵架呢还是在打情骂俏,也不敢随随便便上前去劝。
好在没过一会儿,冯九就笑嘻嘻地飘了进来,替换掉了碧云的位置,胡乱行了个礼,仰起头就迫不及待地向谢玄稷禀告道:“殿下,我今早去江……”
话才起了个头,就被谢玄稷的眼神打断了。
冯九马上反应了过来,改口道:“去江边钓了只好大好大的鱼。”
谢玄稷不好当着孟琬的面和冯九说这件事?情,此时领着冯九离开?好像也有些太过明显,于是假意询问?孟琬道:“琬琬,你不是说一会儿还要去你舅舅那?里吗?”
未等孟琬出声,冯九这边就眨了眨眼,随即挤眉弄眼地重复了一句:“琬琬?”
谢玄稷瞪了冯九一眼,“诨叫什?么呢?”
冯九立刻告罪道:“王妃恕罪,小的是头一回听殿下这样称呼娘娘,不慎叫了娘娘的闺名,实在是不应该。娘娘的闺名,自然是只有殿下能叫。”
孟琬脸色又冷了几分。
也不知道是冯九这个人当真不靠谱,还是这主?仆两人一唱一和给她难堪呢,反正她是不想在这个房间里呆下去了。
可转念一想,要他们真是要鬼鬼祟祟商议些什?么,那?她这一走,不就正如了这两个人的意。
孟琬想到?左右舅舅这几日都留在京中,她要提醒江临的事?情说得再早也是无用,于是直接坐到?了床沿上,慢条斯理道:“不着急,反正今日我也有些累了。我晚些时候先给舅舅写一封信,等明日再去见他吧。”
冯九有些急了,觑了谢玄稷一眼。
孟琬又问?:“所以你们要说什?么?是不能让我听见吗?”
“也不是。”冯九摆出一副为难的神情。
孟琬挑眉。
冯九顿了顿,吞吞吐吐道:“是……是殿下让小的去买些东西,怕娘娘知道了,他难为情。”
孟琬眉尖微蹙,“什?么东西?”
谢玄稷现在听冯九编瞎话,比被皇帝训话还要闹心,深黑的瞳仁直对着冯九,只怕他又语出惊人。
冯九一本正经地回道:“殿下近来觉得自己?有的方面有点力不从心。”
“什?么?”孟琬眼皮跳了一下。
谢玄稷脸色铁青。
冯九又道:“娘娘也别怪殿下有意欺瞒娘娘,这样的事?情,毕竟不大光彩。”
“你到?底在胡说些什?么?”谢玄稷恼道。
冯九一脸无辜道:“殿下这么凶做什?么,明明就是殿下昨日亲口叮嘱小人……”
“冯九!”谢玄稷彻底失了耐心。
冯九识趣把嘴闭上了。
不过才闭上了片刻,又忍不住开?口道:“娘娘马上便知道了。”
不一会儿,一群小厮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进了卧房。还有几捆东西被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,也不知道里面放着些什?么。
孟琬又扬了扬眉毛,瞥了一眼谢玄稷,啧啧了两声,“要这么多呢?”
冯九憋笑道:“自然是呢。”
孟琬跳下床去,拍了拍手,慢悠悠走到?一些牛皮纸包跟前,才刚刚撕破一条口,眉毛却是一皱。
她抽着一角,将?东西拉了出来,幽幽念道:“《容斋随笔》?”
冯九太监似的“诶——”了一声,解释道:“这不是殿下怕王妃嫌他没学问?,所以特意让小人买回来,私下里专研学习,还嘱咐小人别让王妃知道。”
谢玄稷脸色越来越难看,冯九还浑然不觉,又马屁精似的凑上前道:“娘娘有什?么想看的书,也可以跟小的说,小的都能帮王妃买回来。”
孟琬这下听出来了,这主?仆二人真是在拿自己?寻开?心呢,冷冷说了声“不必”,随即就迈步走出了卧房。
谢玄稷冷道:“这东西不端到?书房,堆到?这来干什?么。”
“不是让殿下看看吗?”冯九拱拱鼻子。
谢玄稷懒得再与冯九啰嗦,直入主?题道:“徐尧的事?情打听得怎么样了?”
冯九笑着卖关子道:“要说这王妃的舅舅真是有把两把刷子,还真让他打听出来了。”
“有话就直说。”
“江临说他认得个商人,就叫徐尧。”
“这不可能,”谢玄稷马上皱起眉头道,“商人不能参加科考,更不能入仕,那?人绝不会是我要找的那?个徐尧。”
冯九道:“小人起初也是这么想的,可那?江临实在是个热心肠。一听说殿下要寻这个人,马上就说要亲自去把人追来,等殿下看了这人的相貌,再确定?是不是殿下要找的人。”
谢玄稷有些无奈。
江临这般热心,却也是无用,因?为他压根没有梦见过徐尧的长相。
但谢玄稷还是随口一问?:“那?怎么要用‘追’?”
“那?徐尧要去北境做生意,现下已?经出发?好几天了。江临若要带他来见殿下,可不就要快马加鞭地把人从牧州追回来吗?”
纯白
孟琬正坐在院中纳凉,
没过一会儿就见冯九从正房里走了出来,指挥着小厮把书一箱一箱抬进书房。
陆陆续续抬了有一刻钟,
书没见抬完,却是见谢玄稷昂首挺胸从卧房走出来,跟着搬书的小厮朝卧房的方?向走去,浑不似刚刚那般萎靡不振。
瞧见孟琬站起身,他还转头向她点头致意,十分?客气礼貌,好像刚刚那个耍赖要睡在人床上的人不是他一样。
孟琬一时间倒不知道该生气,
还是该庆幸这人还不算是无礼。
她左右也是无事?,也就在院里站着。可谢玄稷都已?经进书房好一会儿?了,那抬箱子的队伍还不见停下来。
孟琬终于起了些好奇心,
走过去问冯九:“这些都是你家王爷要看的?”
冯九一问三?不知。
孟琬于是跟着小厮一同进了书房,
只见大?大?小小的箱箧胡乱堆在地上,
都还没来得拆开,
更不要分?门别类放到书架上。
她不禁眉头紧锁,问道:“这么多?书,
殿下要看到什么时候?”
谢玄稷一摆手,
让门口的小厮不要再往里抬了,
吩咐道:“你们先下去吧。”
小厮依言退下。
等到屋内只剩下了他和孟琬,他才显出了几分?赧然的情状,不好意思?地解释道:“冯九做事?总是没个分?寸,
我不过让他挑几本有趣的,没叫他把整个书斋都搬回来。”
这倒真像是冯九干得出来的事?。
孟琬不觉展露出几分?笑意。
她仰头看了一眼已?经十分?拥挤书架,笑道:“这么点空位怕是放不下这么多?东西?,
我瞧着府里还有几间屋子空着,光线也好,
不如让人打几个柜子改成书房,免得都堆在这里,行?走不方?便也就算了,看着也不舒服。”
谢玄稷却道:“那几间空屋还有别的用处,暂时动不了。”
孟琬点点头,打算再想想别的办法。又扫视了一圈屋内,突然觉得西?南角的那张夏榻有些突兀。
书房里的夏榻通常是供暂时休憩之用,往往十分?窄小。谢玄稷因为是在书房里长住,所以换了一个稍宽的罗汉榻。睡起来虽是方?便了,可与书房的陈列有些格格不入,看起来不甚美观。
孟琬又建议道:“殿下要不把这张榻搬走,再放几个书柜进来,倒是合适。”
谢玄稷久久没回复,过了半晌才开口问:“那我夜里睡在哪?”
“殿下还是睡到正房去吧,我去睡厢房。”
其实这话她一早就想和谢玄稷了,今天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出来。
王府总共就那么大?点地方?,谢玄稷夜里在哪里安置是绝对瞒不过府里的丫鬟小厮的。前段日子他总睡在书房,那是因为大?家都在知道他忙于调查科举舞弊案,需要彻夜翻阅卷宗。除了冯九,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。
可现下科举舞弊案已?经结案,皇帝那边又给了谢玄稷几日恩假。他再借公事?繁忙为由睡在书房,怕是没法再掩人耳目的。
之前孟琬来去匆匆,不曾仔细打量过这间屋子。此时看到墙角的夏榻虽然宽敞,但床板硬邦邦的,也没垫几层褥子,总不及在卧房里躺着舒服,不免生了几分?愧疚。
她微微昂头,却见谢玄稷眉尖蹙了一下,似乎对她这番好意并不领情。
谢玄稷道:“这样的话旁人会觉得我们不和。”
“可你一直睡在书房里也是一样的。”
沉默了片刻后,谢玄稷倏然开口:“琬琬。”
起初,孟琬对这个称呼不是十分?适应。谢玄稷这般唤她时,她不是揣测他是在不怀好意地算计自己,就是觉得他在拿自己寻开心。
但自从谢玄稷同她袒露心迹以后,她不再去怀疑他的用心,连带着这个别扭的称呼也听?得顺耳起来。每叫一声,她便觉得有一片轻柔羽毛在心里挠,酥酥痒痒的。
于是孟琬鬼使?神差地走到他近前,轻声问:“你考虑得……”
不待她完,谢玄稷已?经伸手扣住了她的腰,将她抱到了自己的膝上。
"殿下!"
孟琬下意识要起身,可谢玄稷的手已?经滑在了她的肩膀处。他只轻轻搭在她的肩上,没有用力制住她。可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,温热的触感清晰地传到肌肤上,她身上不自觉一紧,许久都只僵在原处。
谢玄稷却也没有打算再有什么别的动作,亦一动不动地同她维持着这个古怪的姿势。
孟琬目不斜视地看着墙上那两道紧紧依偎着的人影,恍然发觉许多?事?情已?经彻底超出了她的控制。
她到底应该强行?将一切安放回原有的轨道,抑或是……
纵容彼此脱缰的情愫,最后再任性一次?
屋外似乎又下起了雨,一声一声地敲打在檐上,在静谧的夜里听?得格外分?明。雨中染着茉莉花香,透过窗棂的缝隙幽幽飘来。
孟琬缓缓垂下眼睑。
屋内又是一阵漫长的寂静。
还是谢玄稷先开的口,声音少见的有些沉闷,“你是不是只喜欢像卫淇,晏先生,或者是我六弟那样学问好,能与你吟诗作赋,煮酒烹茶的文人?”
孟琬闻言一怔,旋即摇了摇头。
她当?然知道回答“是”更容易教他死心。
可她近来的谎太多?,也得太倦了,所以在这个静到几乎只能听?见彼此心跳的夜晚,她忽然想对他几句实话。
一些她从未与旁人过的话。
“我喜欢纯白干净的人。”孟琬一字一句缓慢地回道。
语罢,嘴角牵起几分?苦涩的笑意,黯然道:“许是因为我从不曾成为过那样的人吧。”
落向她眼底的目光愕然中夹杂着不解。
但孟琬没法再跟他继续解释了。
前世,在最初入宫的时候,孟琬还牢记圣人先生的教诲。
晏善渊反复告诫她:“君子‘论是非不论利害,论顺逆不论成败,论万世不论一生’。赤子之心最是可贵,便是前路有再多?的荆棘,都别教它?蒙了尘埃。”
她知道救谢玄稷也许会惹怒郑氏,但她还是这么做了,便是因为在那时的她眼里人命比尊荣重要。